订立遗嘱，在固有印象中应是人到晚年对身后事的安排。然而，越来越多年轻人正对此重视起来。

中华遗嘱库发布的《中华遗嘱库白皮书(2023年度)》显示，11年来，立遗嘱人群平均年龄从77.43岁逐步下降至67.82岁。从2017年到2023年，在中华遗嘱库订立遗嘱的，“80后”人数增加21.5倍，“90后”人数增加11.2倍。2020年至2023年，订立遗嘱的“00后”也从104人增至167人。

遗产管理人制度

破解遗嘱执行难

“最担心的事，就是万一我不在了，心爱的加菲猫会无人照管，可确实没办法将遗产指定由一只猫继承，该怎么办呢？”“00后”小林为此来到中华遗嘱库咨询。

“按照法律规定，猫确实无法成为遗产继承的主体，但可以通过订立遗嘱，委托朋友作为遗产管理人，待自己离世后，利用遗产照顾好小猫的余生。”中华遗嘱库的工作人员答复小林说，通过遗产管理人制度，可以让小林的心愿得以实现。

我国民法典在“继承编”新增了遗产管理人制度，对遗产管理人的确定、职责、法律责任等作出规定。遗产管理人是指对死者的财产进行妥善保存和管理分配的人，遗产管理人应当履行清理遗产并制作遗产清单、向继承人报告遗产情况、采取必要措施防止遗产毁损或灭失、处理被继承人的债权债务、按照遗嘱或者依照法律规定分割遗产、实施与管理遗产有关的其他必要行为的职责。

事实上，遗产管理人制度可以解决遗嘱执行层面的诸多难题。例如，在常见的家庭财产继承中，有时就会出现遗嘱目的难以“落地”的窘境。一起遗产继承纠纷中，母亲去世前立下遗嘱，将属于自己的房产指定由孩子继承，然而由于孩子尚未成年，只能由有着婚内出轨史的父亲代管，其事后以孩子的名义变卖了房产，导致遗嘱目的未能实现。“如果母亲在订立遗嘱时，指定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作为遗产管理人，便可以有效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。”中华遗嘱库创办人、项目办主任陈凯说。

此外，证券基金作为当今遗嘱中的主要财产类型，在继承分割时也可能遇到价值贬损的情况。此前，两位继承人对遗产分配存有疑义，一直在打继承官司，而被继承人在股市中价值几百万元的股票因无人打理，市值逐步贬损至几十万元。陈凯说，如果被继承人生前指定了专业的遗产管理人，就可以在继承开始后、遗产分割前，将被继承人投入股市的资金赎回到股市账户进行暂时保管，最大限度地避免上述损失出现。

亲友担任管理人

也存在很大风险

此次发布的白皮书显示，截至2023年12月31日，中华遗嘱库遗嘱咨询数量达478850人次，遗嘱登记保管数量达311868份，百姓对订立遗嘱的需求越来越旺盛。与此同时，立遗嘱人的户均资产量已由2021年的626.5万元，上涨到2023年的744.1万元，涨幅比例达18.8%。

记者发现，在中华遗嘱库登记保管的遗嘱中，指定亲友为遗产管理人占比为87.2%，而指定他人或机构为遗产管理人的占比为12.8%。

“说明群众订立遗嘱并指定遗产管理人时，更倾向于人际信任。”陈凯说，亲友熟悉逝者的意愿和生活习惯，有助于遗产按照逝者的意愿分配，亲友之间的沟通也更为顺畅，可以减少遗产处理过程中的矛盾纠纷。不过，亲友担任遗产管理人也存在很大风险，当亲友不是遗产管理专业人士时，可能无法处理财产过户、继承手续、法律文书等。面对遗产分配不均而出现的纷争时，也容易因缺乏调处经验而引发更大矛盾，导致家庭关系破裂。

陈凯认为，相较于亲友，专业的遗产管理人具有良好的专业性与中立性，在处理遗产过程中，他们能严格依照法律规定和逝者真实意愿来处理相关事务。此外，专业的遗产管理人具有丰富的处理经验，能更好地维护遗产的安全与逝者合法权益。在面对遗产管理人的选择时，立遗嘱人可根据具体情况，权衡利弊，作出最佳决策。

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龙翼飞表示，高质量的遗嘱服务关系到老年人财产权益保障，应尽快将高质量遗嘱服务纳入老年服务体系中，并推行规范的遗产管理师制度，确保遗产分配的公平与合理。

订立方式在变化

虚拟财产也可立

“遗嘱是法定继承顺序之外的一种财产分配方式，通过遗嘱可以明确指定财产的继承人，确保财富顺利传承，也可规避继承中的纷争和矛盾。”同时，白皮书指出，遗嘱还是价值观的传承媒介，人们可以在遗嘱中表达对子女、亲属以及其他受益人的关爱和期望，例如强调诚信、勤奋、节俭等家族传统，勉励后人遵循这些美德，为社会作出贡献。

随着遗嘱意识的不断深化，订立遗嘱的方式近年来也在发生变化。自从2020年3月推出微信订立遗嘱服务后，截至2023年年底，中华遗嘱库就收到微信遗嘱97347份，其中34.89%的遗嘱人是向爱人、配偶表白，此外还有不少遗嘱人在遗嘱中为爱人、家人祝福祈祷或写下自己的人生经历与未来期望等。在陈凯看来，通过“微信遗嘱”，人们可以表达自己最真诚的感激与祝福，也能抒写最真挚的嘱托与期望，这些遗嘱内容虽然不具备法律效力，但却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传递爱的平台。

年轻人遗嘱上的关切与“50后”“60后”也大不相同。

中华遗嘱库资深咨询顾问刘千告诉记者，年龄较大的人订立遗嘱，涉及的财产一般为不动产、股权、汽车等。年轻人的财富积累相对少，他们更重视自己的精神财富，如照片、视频、游戏装备、好友聊天记录等。

刘千还记得，在他所服务的立遗嘱者中，一位小伙子将存储着与女友大量合照的云盘作为遗产写进遗嘱。有趣的是，他还将这份遗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女友，相约在女友生日当天签订。

这些不同于人们一般理解的“财产”，写进遗嘱有效吗？

中华遗嘱库家办部联合创始人张大龙律师表示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二十二条明确指出，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。随着时代发展，“个人合法财产”范围逐渐扩大，除有形财产外，游戏账号、虚拟货币等资产也被纳入其中。

“微信账号、QQ、支付宝、游戏账号、多样化的虚拟货币等已经成了立遗嘱人群的重要资产。”陈凯说，根据民法典规定，数据和网络虚拟财产是公民的合法财产，因此也可通过订立遗嘱的形式来保护虚拟财产。

纵深

立遗嘱为何年轻化？

一系列数据说明，订立遗嘱不再只是老年人的关切。立遗嘱年轻化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？

刘千认为，随着社会法治建设推进，全年龄段法治观念更强，更多人开始关注自己的财产安全。现今我国民众对于“生死”的看法不像过去那般片面，对安排自己离世后的财产也不持消极态度。

刘千坦言，现在年轻人面对的社会复杂程度与压力相比老一辈更大、挑战更多，工作环境相对多样、复杂。年轻人风险意识越来越强，对自己的财产“提前安排”也就不足为奇。

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年轻时立遗嘱。

“90后”的小京(化名)表示目前不考虑订立遗嘱，“作为年轻人，考虑这个事情为时过早”。小京认为，照片、社交账号、游戏账号等虚拟财产有着显著的个人属性，当生命走到终点后，虚拟财产应该与逝者一起消失。

“立遗嘱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。”45岁的谢先生表示，除非身体有重大疾病或者家庭发生重大变故，立遗嘱并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。《白皮书》公布的数据固然真实，但无法代表现在多数年轻人对立遗嘱的态度。他也坦言，立遗嘱的过程极其复杂，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很难抽出时间安排。

确实，订立遗嘱不是个简单的过程。中华遗嘱库咨询顾问彭丽玲介绍，订立遗嘱从咨询到最后上传至“司法电子证据云平台”的过程中，还需要做精神鉴定、遗嘱保管、继承调解等一系列工作。

有些人则认为，立遗嘱是对自己亲人负责的体现，能够更好地保护家人利益，让自己关心的人多一份“保障”。

作为一位立过遗嘱的40岁母亲，小徐最放不下的是她的孩子。“万一哪天出了意外，我不想让自己孩子的利益遭受损失。”

小徐表示，虽然自己的家庭关系非常和谐，但她仍瞒着丈夫与父母将自己名下的房产交给孩子继承。在订立遗嘱过程中，小徐心中没有一点负面情绪，反而觉得轻松。她说：“做人做到哪一步，都应该有个交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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